海浪拍岸声声碎
——读伍尔夫《海浪》有感
高二(2)班陈星宇
灯下读《海浪》,伯纳德最后说:“海浪拍岸,声声碎。”
书页停在指尖,纸凉如霜。窗外小花园里几株月季在细雨里垂着头,五一节了,天还冷着,雨从下午落到现在,不急不慢,把某些东西冷透。风声混着雨声打在玻璃窗上,一阵阵波涛涌来了。
《海浪》没有情节,伍尔夫只要六件乐器——伯纳德、奈维尔、路易斯、苏珊、珍妮、罗达——从童年到暮年,一章一潮汐。人不说话,海在说;人说话,海也在说。罗达站在门外,停在人群边缘,退出去,“我总是被遗弃。”奈维尔等一扇门,等了三十年。伯纳德说了六章,最后一句便是碎裂:他终于承认,自己不过是碎片,许多人的碎片和自己的碎片。
突然想起两个人来。
有个人从没看过海,生在楚雄,死在楚雄。二祖爷说他“老黄牛命”,他不说话;鞭子抽在背上深可见骨,他不说话;女人跑了,他不说话;脖子上长瘤,他不说话。就开过一次口,在晋宁卫生所,大夫问老妈还在不在,“在呢,老妈在楚雄开小卖部,我想回家。”眼泪潸然,此后继续沉默了后半生。他吞石头一辈子,吞到胸腔装不下,从嘴角溢出来——暗红的血,阿婆推门唤他时看见的那一脸狰狞肆意底下,那颗心早已枯竭麻木。
还有一个人,那年带我去北海。灰色天灰色水灰色浪茫然一片。他站在沙滩上,裤脚挽到膝盖,背着手,浪涌过来,碎了,退回去再涌,他看了很久,说:“海很大。”就三个字,他转过身,把剩下东西全咽进胃里。他就这样咽了四十年,在肚子里成了另一片海。站在真正的海面前,一个工人一辈子攒下的词只够说出这三个字。
伯纳德把话涌成浪,舅舅把话吞成石头,父亲把话咽成暗涌——三种声音层叠交缠,不重复,各自回荡,各自碎裂,在地下汇成同一道暗河。
雨小了,还在落,风从窗缝挤进来,很凉,带着月季叶子湿漉漉的气味。黑洞洞的雨落在花圃的泥里,落在月季的花苞上。我想起那个天台,那是好些日子前了,我的病症发作,风比今晚大得多,衣服鼓起来。我往下看,路灯在底下排成一条河。我最终退了一步,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,是因为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人——他没看过海,挨了一辈子鞭子,临了说了句“我想回家”,然后继续沉默。他能,我也能。
楚雄没有海,离最近的海一千里。但书页里有海,我的身体里有海,咽进去的话堆成浪,在这个深夜涌起来,拍在骨头上,声声碎裂。
我看见伯纳德策马冲过来,死亡横在黑暗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岸。他夹紧马腹从我身边掠过去,一去不回头。
他把缰绳掷给舅舅。舅舅挣扎着从楚雄的泥路边爬上马,身子歪斜着驭马向前,血从旧痂里渗出来——然后他摔下马,一声沉闷的钝响。黑暗吞掉了回声。二祖爷说他莫到五十五,他终是死在五十四岁——伯纳德用六章独白跑完的路,他用沉默跑完了。
父亲接过缰绳。他翻身上马,没有冲,骑得慢,背却尽力挺得笔直,像那年站在北海沙滩上一样——海很大,鬓角发白,不是霜,是雪。他没有摔,手没有松开,没有回头,只是骑向远处,缰绳没有再递回来。
思绪回到现在,我想起伍尔夫写完《海浪》十年后,往口袋里装满石头,走进乌斯河。她也没把缰绳交给谁,伯纳德替她说尽了,她就沉下去了。但是很多年后,海浪还在纸页间拍岸。
闭上眼,又是很多年后。我老了,衰朽的脊梁再也撑不起新衣裳,天色朦朦胧胧,我赤脚站在沙滩上,海浪的条条波纹变得越来越暗,我看向远方,有什么东西终于来了,但是我不怕,亦无悔。那匹马从远方来到我跟前,上面没有父亲。于是我用尽全身力气翻上马背,调转马头去——远方有一条黑线迎面扑来,风把我的头发向后吹,让我看起来像个年轻的骑士。末了,有天云山水一色,却是再无蹄声再无我。
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!




















